学霸赌场 - 林少华|东京唯独不在日本

时间: 2020-01-11 16:47:57 作者 匿名 热阅读量:1150

学霸赌场 - 林少华|东京唯独不在日本

学霸赌场,俯瞰东京。图片取自新海诚动画电影《秒速五厘米》

家住东京。严格说来并非东京而是大东京即“首都圈”——住在埼玉县一个叫川越的地方,进东京城至少要一个小时。

大东京由二十三区加外围三县构成。越往中心东西越贵地价越贵房租越贵。休说我这个第三世界来的穷书生(除非生在贞观年间或乾隆盛世),纵使富甲天下的美国佬也没有多少人敢在城中心赖着不走。当然也不是说那里就没人住。天皇老少一家子就住在最中心一个叫“皇居”的地方,阁楼高耸,城门雄壮,碧水环绕,草木葱茏,面积达一百一十五万多平方米。但人家毕竟是“万世一系”的天皇,贵为一国“象征”,所有开销皆由纳税人分摊。而别人是没有这个福分的。嫉妒不得,也无人嫉妒。

东京落樱的街道。取自新海诚动画电影《秒速5厘米》

话说回来。既住城外,免不了进城。可是说实话,我最怕进城。每次去东京回来都人困马乏失魄落魂。不说别的,出门坐大巴这一路上的站名就存心跟你过不去。光是墓地入口就两个:“市民圣园”入口、“圣地灵园”入口。接下去是某某“病院”入口、警察署入口、冒险森林入口。都说日本人敏感细腻,依我看相当愚顽不灵——大凡入口必是出口,若统统改称某某出口,岂不令人大有起死回生、久病初愈、刑满释放、化险为夷之感!而快到电车(电气列车)站的时候,两块巨幅广告牌又相继扑来,一块“积水住宅”(房地产)、一块“海上火灾”(保险)。“积水住宅”谁人肯买?“海上火灾”改为“海上平安”岂不皆大欢喜?看来还是咱们中国人脑袋转得快。难怪日本十多年了经济仍未摸到出口。总之,一大清早本来蛮好的心情一路上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汉字搞得黯淡下来。

不过这还仅仅是我进城之旅的开端,更头痛的还在后头。其实一开始我也搞不清自己为何头痛。心想人家刘姥姥虽然年纪比我大得多且屡屡受到那帮小丫头捉弄,但每次进大观园回来都兴致勃勃,以致一进二进三进。而我怎么就不争气呢?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渐渐琢磨出个中缘由。简言之,东京不是大观园,不如大观园。

涉谷,永远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图片取自新海诚动画电影《言叶之庭》

第一,空间太封闭。去东京要坐电车。电车四五分钟即有一列,“普通”“准急”“急行”,交相驶来,井然有序,绝不延误。车厢靠窗两排座位,几乎人手一卷,无人滔滔不绝,无人神情激动,无人举止粗鲁。车厢上方花花绿绿悬着很多广告,上面不时有“巨乳”美女向你明送秋波,或者向你推荐减肥新法——h形体态严重超标者如何摇身变成s形婀娜多姿的girl。你尽可以望着想入非非,但有一个规定你必须遵守,行车时你不能跑到车厢外面去——车厢是封闭的。如此车厢换乘三四次坐一两个小时,渐觉头晕胸闷,美女们也似乎面目可憎起来。好歹熬到新宿涩谷新桥下车出站,心情还是不得舒 展。因为东京寸土寸金,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几乎全都是“一线天”,且大多紧贴路面忽地拔地而起,感觉上就好像下了小车厢又进了大车厢。人乃猴类而非老鼠,时下虽不兴在此树枝与彼树枝间舒臂展腿得意地荡来荡去,但如此封闭终究有违天性。日前一位在东京住了半年的澳大利亚籍华人画家从青岛打来电话,兴奋地告诉我:“林老师,你猜我在哪儿啊?我在青岛,这回我才喘过一口气!”

东京地铁。取自新海诚动画电影《言叶之庭》

第二 ,移行速度太快。电车太快,地铁太快,单轨太快。也许你说快还不好,我看未必。这主要取决于外面的参照物。若奔驰在天苍苍野茫茫的千里草原,再快也觉得心旷神怡,飞机更快,而仍觉白云悠悠。但像东京这样高楼大厦紧贴鼻子尖一座接一座“飕飕”擦过,你不头晕才怪!广而言之,世界上的事也并非全都越快越好。和情人的缠绵幽会、丰盛的满汉全席、精彩的足球大赛快了反而令人气恼。

新宿车站。取自新海诚动画电影《言叶之庭》

第三,景物太单调。主要是建筑物太单调。八十年前一场大地震,东京夷为平地;五十八年前一场大空袭,全城化为焦土。现存的建筑物,十之八九是六七十年代经济起飞时一窝蜂堆砌出来的。以功能性为主,间杂刚刚富起来就想摆阔的傲慢和虚荣。形状全部是棱角分明的四条直线,区别只在于长短方扁。色调几乎是灰的。基本和美学无缘,民族风格更是无从谈起。人们常批评中国的城市建筑没有个性,但毕竟还有个琉璃瓦歇山式大屋顶威风八面地扣在上面,分明告诉你“中华在此”。而东京无论走去哪里都是这些灰溜溜密匝匝的水泥盒子,分不清是纽约还是吉隆坡,完全可以说“东京唯独不在日本”。上个月广州一个朋友随团来日本旅游,我问她东京去了哪里,她说去了迪斯尼乐园。我心里苦笑:大老远跑来何苦去看哪家子迪斯尼!不过反过来一想,这也就是东京!一个城市到了除迪斯尼别无东西可看的地步,无论如何都是极可悲的事情。反正我是绝对不喜欢东京单调的建筑物,看得眼睛累,进而心累全身累。

因此我怕去东京,尽量不去东京。

埼玉县景。取自日本动画公司a-1 pictures制作的原创电视动画《我们仍未知道那天所看见的花的名字》

那么我干什么呢?除了去东京,除了不去东京而在公寓里皓首穷经满纸涂鸦,休息时大多在田野里走来走去。出得公寓群往北走不远就是一片田园风光。我经常清晨踏着露珠和在傍晚时分走去田间地头。春天土豆花开了,在婴儿小手般肥嫩叶片的簇拥中开得那么含蓄那么羞涩那么老实;豌豆花开了,在密密麻麻的绿叶遮掩下偷偷地开了笑了,向你展示这才叫小巧玲珑;南瓜花开了,这家伙开得大方欢快,骄傲地朝天空举起一把把小号,吹奏嫩黄色的晨曲。夏天有时低头细看一条条紫得发亮的茄瓜一串串红得透明的小西红柿,有时望着玉米地里三五株黄灿灿的向日葵,有时默默凝视爬满 篱笆的牵牛花和拳头大的葫芦久久不愿离去......它们让我想起小时生活过的东北平原和山乡景物。不知道它们是悄悄跟在我后面一起来到日本的,还是早已来到日本悄悄在这里等我。他乡遇故知,一见两依依。它们问我“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去看我们啊我们等得你好苦”,我回答说“我要养家糊口要提职称要分房子要出国要对付日本那个村上春树总之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啊”——我们就这样互诉衷肠,共叙别情,在迷蒙的晨雾里,在昏黄的夕晖中,在皎洁的月光下......

或许你说这大概是déjàvu,即由错觉造成的既视感,但我的心告诉我这绝对是真实的。若无这个真实,我在世界第一大都会东京的日子无疑将变得虚幻得多枯燥得多无奈得多。

林少华,著名翻译家、学者,村上春树作品最重要的中文译介者,大部分的村上春树中文读者都是读着他翻译的《挪威的森林》、《海边的卡夫卡》、《奇鸟行状录》等作品长大的。本文出自林少华的散文随笔集《落花之美》。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文字源自青岛出版社2016年5月版《落花之美》,林少华/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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